发布时间:2025-07-15 16:32:57
浏览量:106清晨,我爬上欧普龙沟西面的山腰,镜头下是色曲与欧曲交汇处的德格县城全景。山坡上立着大片的经幡阵,被冬日寒风吹得猎猎作响。有的经幅已经斑驳,碎为微尘,飞舞空中,山谷里仿佛处处氤着经文,最浓俨处,无疑就是谷地高处的德格印经院。这些经幡,可能也出自那里。
古老的藏文化图书馆
公元1729年(清雍正七年)2月28日,受到佛祖的冥冥昭示,德格第十二代土司、52岁的曲杰·登巴泽仁开始在自己官寨西南面的小山上营造德格印经院,用以保存家族收藏的藏文经版和典籍。历经三代土司的努力,耗时27年,德格印经院方告完工。在之后的两百多年间,它全面收集失落于民间的各派经典,重新校对整理,并刻版印刷,最终成为目前国内保存最完好、规模最大、木刻印版最多的印经院,是藏族传统文化的一个重要宝库。(中国社科院民族文学研究所研究员降边嘉措语)因为这座印经院,德格成为藏区三大文化中心之一。德格印经院存有印版30多万块,画版6000多块,它们被整齐码放在主楼二层库房的木架上,顶天立地,一层层密密堆积,仿佛一个奇异、古老、散发着神秘气息的大型图书馆。这里的雕版涵盖了70%以上的藏文化典籍,包括各类典籍830部,既有藏传佛教五大教派的经典和藏族文化的发展历史,又包容了大量的古代亚洲文化和思想史料,以及文学艺术、天文地理、医药方术、百工杂技等著作。其中不乏珍本、孤本和绝本,如《汉地佛教源流》、早期医学名著《四部医典》、在印度已经失传的《印度佛教源流》等皆为稀世版本;而镇院之宝则是雕刻于清康熙42年(1703年)的绝世经典《般若八千颂》,有印版1500余块,用梵文、乌尔都文、藏文雕刻,并附有版画插图,世上仅此一套;雕刻于印经院创建之初的红版《甘珠尔》文集,是藏区最珍贵的文物之一,是三大印经院中最标准、最完整的范本,1984年,中国藏学中心对《大藏经》进行对勘,在现存8个版本的《甘珠尔》中,就选中了德格印经院版的《甘珠尔》作为对勘的底本,其地位可见斑。除了经版,印经院还藏有376块古画版,有“唐卡”、“坛城”(曼茶罗)、“风马”(龙达)等种类。德格印经院的经版被誉为“雪城西藏印经院中最标准的经典版本”。藏地各寺院、世界各图书馆都将德格版经典视为上品收藏:几乎所有寺院,都藏有德格版经书;几乎每个僧人,都读过德格版经书。
活态的古法印刷博物馆
走在印经院周遭,很容易遇见刻经师。印经院的刻经作坊散布在院外的民居里,刻经师们往往盘腿坐在靠窗的木台上,对着光线,一手持版、一手持刀,悉心雕刻。他们手中的坯版取自当地山中的上等红桦木,锯成小段后熏烤脱水,入粪池沤制一个冬天,取出烘干,推光刨平即成坏板。由专人将文字严格按《藏文书法标准四十条》书写或拓印到坯板上后,即可雕刻。刻经师大多来自西藏昌都的江达县。在德格土司时代,印经院的活计按属下区域分工,德格的龚垭乡负责制纸,白玉的河坡乡专门做刀,江达男人善于精雕细刻,自然负责刻经。刻经师一般从幼年就开始学艺,经过十几年的艰苦训练才成长为技艺精湛的雕刻师。我拜访的一个刻经小组有师徒4人,57岁的长者已刻经40年;他的徒弟41岁,刻经30年; 徒弟的徒弟30岁,已刻经10年;师徒链的末端是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已经刻经3年了。我还在这里遇见了藏族雕版印刷技艺项目的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彭措泽仁,他从1984年开始在此刻经,带出过约50位徒弟,为印经院增添了文学作品和画版等新鲜内容。刻经师们刻完经版后,要先试印一张,交专人评读、校对,验收合格的雕版被放入酥油锅中浸泡熬制,取出晾干,再用一种名叫“苏巴”的植物根须熬水清洗,再次晾干后便可送入印经院,跻身藏版架上的经版森林。印经作坊就设在经版架旁边的开阔空间或回廊、侧楼里,工人多是德格本地人,每天8:00-12:00、14:00-18:00上班,分成一个个3人小组作业:一人从架上取放经版和纸张,一人上版、刷墨、启纸,一个人上纸、滚压、下版。印经的两人相向而坐,动作娴熟、配合默契、一气呵成,纸片飞舞、两手挥动之间,一张张白纸就被纷纷印上文字,令人眼花缭乱。伴随着低头、弯腰、手臂伸展等动作,印工们发出富有节奏感的喘息声,近似于一种低沉有力的号子,是印经院最迷人的脉动。约17:30,完成每天2400页左右的经文印刷后,印经师门下楼领取第二天要用的纸,没水后用布包好,夹在两块木板之间,压上石头将多余的水挤出,这样被适度浸润过的纸,次日使用时才容易吸墨。

德格印经院的传统印纸是手工制作的狼毒纸,用当地一种叫“阿胶如交”的植物制成。每到金秋时节,人们便将这种开花植物的根须采挖出来,经过清洗、切剥、蒸煮、捶打、出浆、抄纸、晾晒等一系列精细的手工劳作,制成一张张色泽微黄、质地粗厚、纤维柔韧、耐酸碱、吸水性极强的藏纸。“阿胶如交”是一种药材,含轻微毒性,造出的纸无害于人,却能杜绝电蛀和鼠咬,可以长久保存不腐不朽,正适合印刷文献典籍。除了造纸、制板、刻版、印刷,整个印经工艺还包括制墨、磨墨、清洗经版、上酥油、晒经、分拣校对、装帧等工序,均以传统手工完成。为了避免火灾隐患,印经院内迄今不通电自然光是唯一光源。由于寒冷,不论刻经印经冬天一律停工放假。这是一个完全遵循古法的完整作坊,一座传统印刷术的活态博物馆。2006年,德格印经院的藏族雕版印刷技艺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9年,这一技艺又被列入联合国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朴素而虔诚的阅读
德格有一种能量场,如果你走上街头,很容易就被它带到印经院,特别是每天早晚。在藏地,人们往往绕寺院转经。但在德格,人们都绕印经院转经,即便它曾经是更庆寺的一部分,现在也紧邻更庆寺。在藏人中有这样的说法,今生如果没有条件去圣城拉萨朝拜,那么去一趟藏文化的发祥地之一的德格,在德格印经院朝拜一次,今生的修行功德就会成倍增长,来世也必定能够获得智慧的解脱。这既显示了德格印经院的特殊地位,也表达了藏人对智慧、文化、真理的无上崇拜。

如果说德格印经院是一个大型图书馆,藏人们来到这里,不会捧着一块块经版阅读,他们的阅读,有自己独特的方式。 我每次来到印经院,转经的人们都已汇成河流。据说每天凌晨3点左右,就有藏人前来转经了。正如摇动转经简寓意着阅读了其中经文,绕印经院而转,也成为阅读其中所藏典籍、接受其熏染的朴素方式。人潮中常有磕长头的朝圣者,一身风尘,额头正中烙印着长期以头触地留下的疤痕,却满脸愉悦,眼睛里泛昝圣湖一样澄澈的波光。下雨天也不能阻止转经人的脚步,夜灯下,我看见朝圣者们在酮水中一次次举手合掌,匍匐而下,五体投地。其中几位正是印经院的刻经人,下班后相约前来磕头转经。他们用刻刀书写经文,也用身体阅读经文。 转着转着,朝圣者们就转进了印经院。他们中的很多人来自偏僻的牧区,没读过什么书,不认识经文。他们时而躬着腰,在经版架下艰难穿行;时而以头和手触碰抚摩一块块经版,似乎在这样的接触中,上面的经文就被念颂,入了人心,予人加持。朝圣者们穿出经版的丛林,回到楼下的天井。工人们正在用巨大圆木挖成的水池里清洗刚印完经的经版,池水殷红,那是朱砂的颜色,只有印刷《甘珠尔》这类珍贵经典才会使用朱砂。在朝圣者心中,这样的水是圣水,人们纷纷伸手,工人用勺子舀起池水倒入一个个手心,人们立即将手伸到嘴边,喝下这溶入了经文的水。有人还带了瓶子,为没能前来的家人捎带此水。我分明看见经文流淌在了他们的血液里,这是最朴素也最虔诚的阅读。

文/图 《甘孜有你看得见的远方》